舞者丨舞者Franklin的 中国“战事”

稿源:金牛娱乐国际APP | 作者: 邱苑婷 日期: 2020-01-06

当一个普通人被推到真人秀的聚光灯下,所有的矛盾都被放大。而正在承受这种种撕裂的那个年轻人,开始试着找到某种方式,与命运里越来越多的不可控、越来越庞大的未知,和平共处。

余衍林身上有许多交织的身份,而且往往看起来彼此矛盾:是世界顶级的街舞舞者,也是UCLA工科学霸;是华人,却在美国出生长大;是自认普通且经常自我怀疑的24岁男孩,却也是拥有近百万粉丝的“偶像”……

当一个普通人被推到真人秀的聚光灯下,所有的矛盾都被放大。而正在承受这种种撕裂的那个年轻人,开始试着找到某种方式,与命运里越来越多的不可控、越来越庞大的未知,和平共处。

 

本刊记者  邱苑婷  发自上海

编辑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图 / 沈煜 

 

 

只剩24小时

十个琴键同时砸下,Franklin(余衍林)瘫在钢琴上,第N次当着所有舞者和工作人员的面发出孩子般的哀嚎。

上海云峰剧院,24小时后,这里将举办他24岁的人生中第一个舞蹈专场。舞台上,可移动阶梯台仍裸露着木色,工人不紧不慢地为它贴上黑胶条。一天前,Franklin才从经纪助理口中得知道具公司完全做错了阶梯的尺寸,误差大得离谱,好比把大蛋糕做成了巧克力棒——尽管他们提供了准确无误的数字。

Franklin不理解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

事实上,在这块养育了他父母的土地上,从小在美国长大的Franklin不能理解的事简直太多了。

中国竟然有街舞节目(“美国电视绝对不会有这样专门的hiphop节目”),竟然有那么多人爱看,而他竟然因为在节目中表现得过于真实而涨了八十多万微博粉丝,人气高到自己录视频求饶说“请网友们不要给我投票了”——这一切都叫他莫名其妙。

但那些莫名其妙是带着甜头的,眼下可不是。彩排头一晚,舞台明明空着,他提出叫舞者来熟悉走位,被工作人员断然拒绝。

“为什么?”Franklin重复问了两遍,一向温和的他有些生气了。

“道,具。”对方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

“道具?你到底在说啥啊!”他颓然转头问自己的华裔朋友Jason和Brandon:“你们听懂了吗?”

Franklin不是听不懂汉语。他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个叫Diamond Bar的小城长大,这个被译成“钻石吧”的郊外小城,亚裔人口占到42.76%,和钢琴培训一样,周末的汉语班是大多数华裔小孩的成长标配——何况在《这!就是街舞》里摸爬滚打过一圈后,Franklin的汉语水平大有长进,甚至学会了一些成语。

可眼下,他实在无法在“道具”和“舞台空着却不能用”这两件事之间建立起逻辑联系——他习惯了美国人直来直往的沟通方式。在终于弄明白“因为道具没做好所以当晚没预约剧院、要额外加钱才能使用剧院”后,他不再坚持。要操心的事还有太多:舞者们不熟悉站位,灯光没有敲定,视频不能分屏,音乐速度快了,串场流程尚未排演,他的钢琴弹唱高音唱不上去,每发出一次调动升降台、幕布的指令,等到的总是长久的沉默……

事情确实在他的掌控之中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剧院负责场控的本地团队是否真的明白他们每一步要做什么。他只是有预感:只要是他不确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出问题。

等待调光的漫长无聊中,Franklin有点累了。坐在漆黑舞台的白色追光下,他屈膝抱臂,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票早已售罄,离剧院1600个座位被坐满只剩24个小时。

 

NERD

在种种无法掌控之外,舞蹈,是Franklin唯一能掌控的东西了。

“He is a nerd(书呆子).”Jason和Brandon大笑着谈及他们对Franklin的第一印象,用词出奇一致。

Franklin听后露出了损友的邪笑,但用中文纠正:“呆子,是,但我不是书呆子。”

高一的Franklin确实曾被同学认为“很怪”。那时他已经喜欢上街舞,准确地说,是“埃及手”(Tutting)和“电流”(Waving)等基本动作元素的练习——Franklin第一次看到这些动作是在高一社团迎新活动上,街舞社团的前辈用手指、手臂的交错迅速变幻出各种几何形状,身体每个部位像波浪一样依次凸起又凹下,把台下的Franklin看呆了。

Diamond Bar高中校园里,从此多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练埃及手的怪胎。老师、同学、父母都觉得Franklin魔怔了,上课做、下课做、走路做、睡觉前也做……Franklin很少停下来——埃及手的要义之一,是关节两侧的肢体在每一次变化后都迅速做到绝对的90度或180度,大量反复练习,为的是训练肌肉的记忆和控制能力。

埃及手像转笔一样变成了Franklin无意识的习惯。这个习惯他至今没改:开车时,他会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练动作,等红灯的间隙,便撒开方向盘、两只手一起上。Franklin记得高中的自己曾直勾勾地走上台去问老师问题,走路、说话的同时,手上还在变幻着埃及手的手势,直到老师呵斥:“Franklin, STOP!(停!)”

有人笑话他,是不怀好意的那种。Franklin介意,嘴上不说,心里憋着劲儿,练得更狠,不改。第一和第二节课之间有20分钟休息,其他人都在玩闹,Franklin跑去舞房对着镜子练习;午餐有一小时,有时饭也不吃,就在舞房练一中午。

5岁时,他被父母送去学钢琴、钢琴老师说,这孩子是天生有绝对音感的人。此后是四年钢琴,四年大提琴,再到如今是吉他。练舞时,Franklin便把对音乐的敏感放进了身体里。歌曲里不同器乐、不同声部、鼓点节奏、音符高低起伏的变化、细小的音效,都可以用身体关节的运动、某块肌肉的细微颤动去表现。他渐渐开始觉得,音乐也是一种数学,有自己的形状:很重的低音,“嘭”,是圆形的;“咔呲”,是尖尖的……

那时的练习里,Franklin会尽可能用动作去卡音乐里的所有音效——为了炫技。天天如此,直到高四——同样爱跳舞的华裔男孩Jason成为了他的学弟,每天中午的练习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从14岁到24岁,这个“Nerd”,从美国加州,一直跳到了中国上海。

 

美国

为了儿子人生中第一个舞蹈专场,Franklin的父母特意从美国飞来了上海。

余爸爸长得有几分像李安,双手撑在膝上,慈爱而威严,是华人家庭里常见的一家之主的样子。在他看来,Franklin成为舞者的路上至少有两个推动时刻,和美国的教育环境息息相关。

第一个发生在高中——正是Jason升进同一所高中、高四的Franklin当上学校街舞社团团长的那一年。

好消息是,从前嘲笑Franklin的人酸溜溜地闭了嘴。坏消息是,Franklin的妈妈找了上来。

这是申请美国大学的关键学年。像大部分华裔家长一样,Franklin的父母曾在80年代的千军万马中闯过高考独木桥,他们认定这一年的重要性。

“说起来不太好意思,”余妈妈这天特意做了发型、涂了大红色的口红,可说到这,她扶了下眼镜框,“我们做家长的,是有一点功利的。Franklin喜欢跳舞嘛,我们觉得可以锻炼身体,之前也蛮支持的。可是高四了……”

当时,她去找老师,希望能让儿子暂时退出街舞社团,全力专注于学业和申请。没想到,Diamond Bar高中的老师得知妈妈的来意后,不仅拒绝了,反而劝起了家长:

“Don’t take his life away(不要夺走他的生活).”

“没有自己的兴趣,考一百分又能怎样?”妈妈至今记得老师的话。她不好意思再坚持,悻悻作罢。

就这样,Franklin从高中一直跳进了UCLA(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材料工程系,一年后,跳成了大学舞团ACA(Associate of Chinese Americans Hiphop)的团长。

在美国大学有一句话:学习、活动、睡觉,三样中你只能选择两样。

进入ACA舞团,基本意味着放弃睡眠。ACA的排练通常从晚上8点开始,一直到次日凌晨两三点。头两年,ACA申请不到室内体育馆,只能在地下停车场排练。阴冷,没有镜子,所有动作靠别人纠正、刻意肌肉记忆。

偏偏,Franklin练埃及手出身,他的编舞非常在意角度。当时同属ACA的安琪回忆,Franklin最爱纠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角度:你,面向左前30度;你,手臂90度;你,手臂120度……别人编舞排练只需要教团员动作,但Franklin编舞和排练时,安琪很夸张地说:

“全是数字!”

Franklin毕竟是工科生。他的专业成绩还不错,中等偏上,甚至在系主任的指导下发表了一两篇材料工程的论文。为了解释材料工程究竟在学些什么,他掏出手机,找出了些不同材料的分子结构图。强度、韧度、硬度,他在脑海里谨慎地搜索着术语,不忘提醒它们在中英文翻译中的细微区别——可眼前,明明是一个散着半边长发、把脚跷在茶几上、不停捋着头发的东方“艺术家”。

2014年,因为一支在YouTube上播放量达到二十余万的原创编舞《Tennis Court》,Franklin在街舞圈里开始小有名气,周末飞到世界各地授课成为这个大学生的日常。

材料工程系课多作业多,还要做实验、写论文。学业紧的时候,Franklin会在排练或教课结束后的凌晨继续写作业,写到早上四五点,幸运的话睡上两三小时。他的交际圈仅限于舞者和同课程的同学。当然,他不见得是完全的乖学生——课上补觉,或者干脆逃课,都是常事。有时候,Franklin得赶周四晚上的飞机去国外教课,周五的专业课不得不缺席,三天两头地和系主任请假。

放在国内,余爸爸想,系主任恐怕少不了对这个学生有意见。但他永远记得UCLA的系主任跟Franklin说:

“我们UCLA每年培养成千上百个工程师,可是会跳舞的工程师,只有你一个。”

 

中国

此刻,坐在儿子个人舞蹈专场的主控室,余爸爸的脸上满是赞许和感激,还有几分自豪:

是他们替Franklin选择了美国。

对Franklin来说,这说不上好坏。和华裔朋友们在一起时,他们说英语。长着华人面孔的他们从小就知道,要和当地白人说一样的英语,一样的口音、一样的流利,是避免成为校园欺凌对象的前提之一。年少时,Franklin把妈妈做的中餐带到学校,被同学嘲笑“这什么东西啊好臭”。当天回到家,他委婉地跟妈妈说,以后他要自己买午餐。

“很傻吧,小时候。”他抬眼,苦笑了一下。

如果说青少年的他不得不面临身份认同的扭捏,如今,他更在意的是自己与东方文化间的距离。在节目中创作出《左手指月》这支融合了古典舞和街舞的作品后,观众惊呼Franklin的气质、舞蹈姿态与中国风的契合,连他自己都诧异:

或许自己毕竟生了副中国人的身体。

自那之后,很明显地,他的编舞开始往中国风的方向倾斜了。这次舞蹈专场,他特意请好友Brandon、Jason从美国飞来帮忙,讨论后,他们决定以“功付”为主题——谐音“功夫”,“付老师”,则是《这!就是街舞2》播出后观众对Franklin的别称。

“你们小时候看过中国功夫电影吗?”

三个华裔大男孩点头,说起李小龙、成龙。Franklin算是三人中了解略多的那个,他还看过李安的《卧虎藏龙》,知道梁朝伟在《一代宗师》里演叶问,大学时修过一学期太极课——虽然他觉得并没学到什么。为了功夫主题的编舞,他们在成都请了个武术师傅给他们上了三天课,补看了大量功夫电影,也咨询过中国朋友。朋友给他们推荐了脍炙人口的《中国功夫》:“卧似一张弓,站似一棵松,不动不摇坐如钟,走路一阵风……”

排练时,《中国功夫》的前奏在剧院响起的一刹那,我问Franklin:

“你小时候听过这首歌吗?”

“没有。”他摇头。

“你知道吗,基本上每个中国人从小就听过,你所有观众都会很熟悉这歌。”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很快追问。

“我不知道。”

眼前是云雾、斗篷、侠客、中式布衣、铜锣……我有点担心:这一切对浸染在中国文化里长大的观众来说,会不会有点太符号化了?

 

越轨

“这也是我担心的问题。”没有自我辩解,没有逞强,Franklin面对质疑很坦然。Nerd神情重现在他脸上,那是一种想要平等探讨学术问题的好奇。

他其实不是一个自信的人。经常性地自我怀疑,一颓丧就哀嚎,只要不在跳舞,他的身体永远是松垮的。一般人面对镜头多少会“立正”,他不,该瘫瘫着,背还是驼着,节目里的他永远是最面瘫、最没精神的那一个,镜头似乎不会让他产生任何警戒。

意料之外,正是这样的性格,为他赢来了好人缘和观众缘。

夏天,《这!就是街舞2》刚结束,Franklin拿到亚军,很快,舞邦经纪团队提议为他办一场个人专场。

没想到,Franklin决定的过程漫长得过分。在反复纠结的时间里,不自信再次笼罩了他:一个专场最少也得一个半小时,撑起这一个半小时,要有足够的作品。他不确定自己的实力和作品积累,是否已经达到能办专场的水平。

不过显然,经纪团队认为他可以。至少,以Franklin的粉丝数量和活跃度来论,票是不愁卖的。何况在这个偶像三天一换的互联网时代,节目结束后,大家对街舞和舞者的关注度在急速下降,如果要办,就得趁着年内的最后一点余温。

Franklin没把自己当艺人或偶像看。与他相处时,你会感觉他就是一个24岁、大学毕业两年的普通男孩,可以和你聊Switch游戏聊讨厌的美剧,出街不戴口罩,无需助理陪同,自己打滴滴去机场接家人朋友。看到大屏幕上高清的自己时,他会不习惯,觉得“太奇怪了”。他自觉不过是一个被运气砸中的普通人,因此也用最平等和尊重的方式与每个人相处——但现在,多少舞者念念一生可能都得不到的机会,就摆在他眼前。

或许,从他两年前决定签约舞邦、成为职业舞者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越来越超出他的控制了。

2017年,Franklin即将从UCLA毕业。按既定轨道,他本该成为一名材料工程师,或者继续攻读工学硕博士。但街舞行业也为Franklin抛出了橄榄枝。命运的岔路口前,他征询父亲的意见,父亲表示尊重他的选择,但说明了自己的倾向:上选是走学术道路、将来进高校谋教职,次选是进企业,中选是走艺术道路但要做好清贫的准备,最下选,则是进入娱乐行业。

“我其实一直都在做安全的选择、走安全的路。”这一天的彩排一直持续到凌晨,在回酒店的车上,Franklin的语气有些低沉。窗外,街道两侧不断闪过的法国梧桐,在上海的夜色里被打上橙黄的光。大学选择材料工程专业,是觉得这个专业“有潜力”、“毕业后能找到工作”,自己也擅长理工学科。而成为全职舞者,他的人生将第一次被抛入完全的未知。

“这是一次冒险。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每天都过得很……”他用中文琢磨了一小会儿措辞——“懵逼。”

然而,舞者的生涯通常极其短暂。随着身体机能的老化,一个成熟舞者的黄金年段,大多不过十来年。最终让Franklin下定决心的,也是这知其不可再来:

“错过了,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跌撞

“啪——”

扎扎实实,Franklin手中的酒杯垂直砸在了舞台正中央。瓷片碎了一地,就在Franklin脚边——可他这支独舞才刚刚开始。

这支舞跳的是醉拳,以三人喝酒开场,正式舞蹈前,Franklin的设想是表演醉态,把茶杯抛滚在舞台一侧,好留出跳舞的空间。彩排时从未失手,但偏偏,在台下坐着千多名观众时,酒杯正正碎在了他脚下。

音乐还在继续。Franklin眼神一转,立马盯住了脚下的碎瓷片,弓着身子绕那堆碎瓷左右转,踮着脚步像猴儿一样好奇。紧接着原地舞了几个动作,飞身下跃,左手贴地一扫,把瓷片拨到一旁,又佯装酒醉的样子几个踉跄踱回空处,扫腿往身后一带一点再一转,在空中水平飞转了几圈。

观众的尖叫和掌声响了起来。没人看出Franklin的那一段,完全是情急之下的临场发挥——或者用街舞圈的术语,叫freestyle(自由式街舞)。

其实,那不是正式演出那天唯一的意外。开场的升降台升晚了,酒杯砸碎了,舞者的空翻大招失误了,可移动舞台被推歪了,游戏环节时间过长……

但Franklin没有抱怨。或许他在过去几个月的筹备里学会了掌握主控权,学会了果断明确地提出或拒绝需求,但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有不断在舞台上随机应变,或临时调整站位和动作,或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完成表演,或配合主持人完成既定的每一个环节。演出结束后,被问起来,他才恍然抬起左手,晃了晃贴着创可贴的大拇指,很快放下:“没事。”

或许值得庆幸的只是,Franklin早在《这!就是街舞2》里体验过各种令他崩溃的失败和压力了。“明明是个编舞师却总靠Battle(对决)晋级”成了他绕不过去的梗。有一次团队编舞赛,被所有舞者视为“大神”、站在C位的他“放炮”(街舞圈行话,忘动作),直接导致全队被待定。

Franklin红着眼睛哽咽,他不在乎自己的输赢也不在乎比赛结果,但他不希望队友因他的失误离开。不止一个人向我提及他的敏感和细致。舞者小嘉(化名)记得,有一次专场排练新换了队员,新队员一直出错。Franklin特意在排练结束后把新队员留下,告诉他是自己安排的跑位有问题,让他别在意。小嘉之前与Franklin并无深交,甚至觉得他有些高冷,但偶然看见这个细节后,Franklin真正赢得了她的尊重。

但因为实在哭得太多了,网友甚至剪出了他在节目里掉眼泪的各种片段集锦——重情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综艺节目的规则却逼他把别人在游戏里的生死扛在肩上。

再加上24小时极限编舞、好友同台对战……参加这个真人秀节目之前,Franklin从没经历过这么密集的“折磨”。他自觉压力从一开始就背在了肩上:被节目组扣上“大神”“KINJAZ Dojo舞室导师”“易烊千玺编舞师”的帽子,他所有的失误都会被聚焦和放大。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及觉得自己是大神吗,他说:“我觉得我很……特别普通。不应该这样就是称呼人家。这种水平的人你很难进步,很难面对真实的自己。”

但跌跌撞撞,他毕竟闯过了那煎熬的几个月。节目录制暂告一段落后,他在Instagram上发了一条英文状态,大意是痛并快乐着:

“我必须承认自己(重新)学到了一些痛苦的经验。在此之前,很久以来我都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了……我很确定,至少我迈出了自我探索的一步。也许是半步?哈。”

 

谢幕

“他进步很大,主要是在这里,”Jason指了指自己的脑袋,“Mind(思维),你明白吗?”

当年和Franklin一起在高中练舞的Jason,如今也成了编舞师,甚至大学也学了材料工程——但理由是跳舞经常受伤,他感觉假肢市场有前景。

从编舞师的专业视角,他和Brandon有共同的感受:参加节目后的Franklin,整个舞蹈层次上有了提升。一起为专场编舞时,他们发现Franklin编舞不再是线性地跟着音乐从头到尾编动作,而是根据音乐的结构,提前在几个关键节点想好编舞的“炸点”。

好比《这!就是街舞2》决赛现场,一曲《春风吹》的编舞惊艳了所有人——白色钢琴白色西装,Franklin把舞者当成一个个钢琴琴键,奏响的音符化成身体的跃动。舞蹈结尾,Franklin咬住一支玫瑰扭动腰身,最后跃上钢琴坐下,在漫天的玫瑰花瓣中,随身体一同高高摇曳着那支玫瑰,笑得轻松迷人。

“炸点才是最重要的。”Franklin说,节目后,他的改变之一是更直观地了解观众的反应,了解哪些点才会被更好地记住。

但更让Jason惊讶的是,Franklin学会“不跳”了。

以前,他们都喜欢技术流,恨不得卡满每一个音效;但现在,Franklin敢放掉一段拍子或旋律,保持静止不动——等到再跳时,动静对比、速度的控制和变化会格外明显。

尽管Franklin自称对太极或功夫背后的哲学没有任何了解,但或许,他已经领悟到了“空”。

父母也很高兴,今年有一次通话时,儿子告诉他们,自己对中国文化越来越感兴趣了。专场那天,余爸余妈第一次亲眼目睹了粉丝们澎湃的热爱。她们拿着横幅,Franklin一出现,便以最高分贝尖叫;写给Franklin的留言,她们会细心地标注好拼音;等待节目串场时,她们齐声高喊:

“余衍林,帅翻天,网友爱你每一天;余衍林,做自己,网友爱的就是你!”(注:“网友”是余衍林粉丝的自称)

“粉丝,她们对我真的很好。”在后台聊起粉丝,Franklin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为什么是我”的惶恐。他害怕自己德不配位,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

何况,所有的“得”,或许都要用另一些“失”来交换——比如穿随便什么品牌鞋子的自由,比如完全按自我意愿安排时间、不用参加商业活动的自由。“他的变化其实非常大。”经纪助理说起Franklin最初如何不愿意出台商业活动。但现在,他似乎能更多一些体谅和理解经纪的工作了。“就感觉,以前是个五岁的小孩,现在长到十岁了。但还是个小孩。”经纪助理笑起来。

专场接近尾声时,站在谢幕的红色幕布前,Franklin又红了眼眶。终于说完种种感谢,他转身,掀开两块幕布相接的缝隙,左顾右盼地“咦”了下:“是走这里下去吗?”半个身子钻进去,确认无误,又探出上半身和大家再见:“那我,走了。”

台下都看着他像孩子一样随意地为这场演出画上了句号。这根本不像一场正经演出的结尾,却换来了些许笑声。

钻进后台,演出终于彻底结束了。工人开始撤道具,观众渐渐离场,只剩下少数执着的粉丝,在上海的雨夜里又等了一两个小时,依然翘首以盼,希望能再看到Franklin一眼。舞台帷幕内,Franklin在黑暗里和每位舞者、家人一一拥抱,很认真地抱上三四秒,久久不撒手。

在每个人肩头,他郑重又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他是真的累了,也真的如释重负。

这不是一场完美的演出,也许还有下一场,也许再也没有。但谁知道呢?照在他身上的聚光灯总有一天会移开、会熄灭,但他24岁的人生,才刚刚拉开大幕。就像24小时前,漆黑舞台中那束白色追光开始在他周身移动。疲惫中,Franklin突然被激起了玩兴,四肢跪地,开始绕圈追光,手掌拍地,试图把光抓住——像一只真正的小猫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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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时间:2020年03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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